是建元年前,长安夜雪。雕甍画栋一夜尽白,我忽想起许久没见过阿娇了。
廿七那日,阿娇自馆陶公主处去,便再未回来。
我又做起七岁时的事,日日等她来。
近晚我在廊下,雪映烟光,雾失楼台,忽而有人自园中走来,捉住我的手向望阙处去。她指间冰冷,一言未发。
——是阿娇。
行灯早被抛掷廊中,我们在雪色四合中奔走,浩浩雪流将我们的足迹都吞没。阿娇跑落一侧发髻,我亦落下一只簪环。她的长裾浸透雪水,迤逦在地,不似从前翻飞轻灵。
终于她跑不动,委顿在地,我同她的颠沛流亡自此而终。
阿娇垂头,雪水打湿她的头发,她的面庞上只有两瓣几近失色的唇艰难地翕合着,吐露丝丝寒气。
她紧拥住我。
她说:“阿服,我要嫁人了。”
她瘦弱的身子抖得厉害,我想起阿娇及笄时盛大情状。不是这样的,那样骄傲的阿娇如今却瘦骨支离!时过经年,我终于明白何为中宫,何为皇后,何为金屋藏娇。长乐宫的永夜会不会更冷,阿娇呢?会有人同她讲话吗?
我无从解答,心底濡湿又沉重的爱意亦无从表达,只好也拥住她,企图让她暖和一些。紫台无垠,青琐常扃,我同她漫漫一途,终于行至日暮途穷,歌哭岑寂。
我当作何应答?
应说:“今上重情守诺,定会待阿娇很好。”
还应再劝慰她:“阿娇,你将主位坤道,享万世敬仰。”人生四喜,古人与来者,并无不同,这本该是我要说的。
这本该是我会说的。
可是为什么话到嘴边,我却突然想要将它们尽数丢弃?
顺从真的,并、非、舛、错、吗?
她不知我心中所思,亦是大恸,哀至深处竟无眼泪,昔时双眼如死水深潭。沉默许久,她忽而道:“此去当经年……阿服,若我再不能同你重逢,身死禁中,请你切勿感戚。来年春光大盛,至我冢前,你以金英祭我,我以魂魄吻你。”
我张了张口,看见悲哀将要吞噬她,我却犹自迟迟未坠入那个陷阱。
颂赞今上的话,我从来说不出,宇宙苍莽,人寿有终,生令灭人欲,死为奉德鬼,世间甘处此中者何其多,为何独是阿娇呢?
朦胧间我听见阿娇最末一句话:
“……我名宣,阿服,记得我的名字……”
不。
身体里似乎有什么成为一簇火星,将我的灵魂也点燃,而纷飞的雪落在夜色中,有意浇灭自我身体中迸出的火焰。
我不肯。
我想救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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